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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与现在

    似乎是很快的,到上海来了以后,自己不知做些什么,糊里糊涂的竟是过了这么多年了。进明月社的时候还只有十二岁呢!十三岁便随了歌舞社到上海来,当年团里的人员有王人美,薛玲仙,黎莉莉等。民国廿年时,明月社公开招考,考取的人有黎明健,杨露茜,英茵,张静等,其中英茵要算年龄最大了,那时她差不多已有十六七岁,什么事情都比我们知道。不过,我们的生活倒是过的挺好的——就是为了我们不懂,什么事情都是无尤无挂的采取任性主义。我们来上海犹如唱的拜老师受训。不久,我们登台表演啦,演出的像《特别快车》,《花生米》等,都是极幼稚的,现在说起来多么好笑,要是你们看见了更会笑痛肚子呢。明月社在上海仅有一年便遭到一二八打仗,战争时我们的歌舞社搬到赫德路,结果,终于为了市面的不景气被解散——这是第一次的解散,后来还有许多次的解散呢。以后王人美,黎莉莉等都去拍电影了。本来我想回北方去的,为了船航的不便,没办法,只可以留在上海。那时黎锦光先生眼见我和张静,黎明健,周璇等四五个人——哦!周璇我忘了,她是在战事前半年参加明月社的——非常可惜,仍旧叫我们时常去玩,还教我们一些新的表演与歌曲。他仍有一个企图,希望将来能恢复明月社。英茵以后便加入怒吼剧团演员演话剧去了,张静也走了,许多人为了生活都走了。团里自从停办后,每日只有出款没有进款,以前所存的款项也渐渐少啦,那时大(所剩余的人)才感到不安起来,怎么办呢?坐吃下去,钱呢?不可能,于是想出一个急救办法,就是干电台播音工作。播音在那时候是相当行的,播音社也多得非凡,后来严华先生改组了明月社,叫新月社,又到北方去招考,这时我不在里面,周璇严华马婷婷他们在一起,我们播音是借用新月社的名义,新月社以后改了新华社,新月社又解散了。社团一会儿成立,一会儿解散,当时我们遇到的真是太多了,因此,我们对于成立解散并不感到惊奇,成立可以,解散也可以,什么都无所谓。这一次解散的时期比较长,差不多停顿了有一年,有许多人叫我念书,叶浅予也是叫我念书中的一个。而我呢,那时想想,是的,我也该念点书了——所以人倒底是多活一天,多懂得一些关于人世的看法,于是我便进南洋高商和黎莉莉做同学了。在学校里念书仅有一年,又组织歌舞团,这是死灰复燃,这一次的组织范围比以前的要大,人数也比以前多,社名仍用明月社,所有的老人马也都回来了。为了社址不敷,又搬到新闸路沁园村,那时候我们一方面登台,一方面播音,又举行了一次招考,张帆就是那时候考进来的。呵!日子过得真太快了,我第一次见到张帆的时候,她只有那么一点高,梳的童化头,现在她已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大了。真的,怪不得我该老了呢。
 
      民国廿五年我们开拔到南洋,安南等几个小地方,顺路还到新加坡,泰达维亚。我们回来的一天因为就是我们去的一天,刚巧一周年,你们看多么巧呀。回来了刚一个月,便是八一三打仗,当然,我们的的生活是不会安定的,恐慌得不得了。这时又有团体叫我再到南洋,菲列滨等地去,但是为了我那时身体不很健康,结果没有去。周璇严华等他们一行人是去的。有人说我们上次到南洋等地去并不得意,关于这件事,现在还可以加以声明;这一次不是我们不得意的事情,实在是我们太吃亏的事情。这是七八年前一笔填款的事,当地有一家叫太平公司的,当年请我们去,什么事情他们都弄好,结果我们没有去,这一次我们去没有以前大中华的名义,仍用了大中华,坏就坏在名义上了,所以我们一到那儿,便被他们监视了,他们一定要我们还这笔填款,但是在举目无亲人地生疏的场所有什么可以交涉的呢?吃亏就算了。而我们自己团里各人意见纷纭也是使我们这次吃亏最大的要素。说起来都是男演员不好,他们爱捣蛋,取笑我,嫉妒我,时常跟我闹别扭,说什么我是小老板娘啦等等不堪入耳的话——因为那时侯我已经和黎先生订婚了。当时我是多么地气呀,我真想哭,然而又不敢,我们怕他们又会笑话我,我恨自己没有亲娘在一起,我真太苦了,受了委屈不能作声,人家要哭就哭,要笑就笑,我哭也不好,笑也不好…所以一个团体要在外面求发展,团结是最要紧的信条,你们说是不是?不过以前的胡闹倒底是小孩子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倒也是挺有趣的。
    八一三打仗,我没有到旁的地方去,我留在上海参加了话剧团——青鸟剧团,演出的戏有《日出》《雷雨》等,后来青鸟改组成晓风剧社,演出的戏有《武则天》。说到演《日出》,我现在想起来还好笑呢,本来这个戏不是我演的,是尹青小姐的戏,为了她白天还在海关里做事,有时星期六与星期日她也不能上演,叫我代演《日出》里的顾八奶奶,我不过是代戏性质。而导演欧阳予倩先生和我又住得很近的,他叫我挣口气(因为第一次演《雷雨》的时候有人说我不能演戏,为了这样,《雷雨》演了一场,我便辍演了,为了这件事曾引起许多人代我打抱不平,舒适也是其中的一个),既然,他们为我打气,鼓励我,我的胆子为什么不放宽一点呢。因此,我便在台上拼命的做起戏来了,东扭西摆的像喝醉酒的一样胡闹着,舞台上没有镜子,我不知道自己闹成什么样子,我这样的胡闹,心里想一定有许多人要骂我了,那儿知道还算好,人家并不骂我,也没有人笑我,这部戏也给我混过去了。
    “晓风”出来后,我由龚之芳先生介绍进“新华”拍戏,有人以为我这是第一次上镜头,其实并不是,我第一次上镜头还是我在十五岁那年,那时有一部《人间仙子》,是袁美云仓隐但杜宇合作的,我在里面不过是客串性质;以后还有一部叫做《国色天香》的本来是梅花歌舞团的歌舞片,后来不知为了什么事情,他们不拍了,但先生把它改成了歌舞爱情片,又把我拉了去。我在“新华”第一部也戏也是《日出》,为了舞台上的顾八奶奶是我演的,电影里的他们也就叫我演。本来人家说,要是我演这个角色,一定可以轻而易举,但是给我的滋味可不是那么样地好,电影里的顾八奶奶着实要难演得多,因为镜头一放近面部动作就要紧张了,要做得不过火,不夸张才好,但是第一次正式的拍戏怎么会那么容易如愿?化妆也是很难的,舞台化装可以马虎一点,因为远,人家是不容易看得出,电影可不成,化装得稍不留神,拍出来就得像个鬼脸。以后又拍了《少奶奶的扇子》,《武则天》。《金银世界》。《潇湘秋雨》《刁刘氏》等好几部。《刁刘氏》是新华最后的一部戏,也是我最用功的一部戏。马徐维邦先生,他导演戏是很细心的,什么事他都很注意,导演逼得紧,自然自己是不能偷懒的,这一部戏也可以说连我的吃奶气力都用出来了。新华来后,我参加了“金星”,在金星演了四部戏《孤岛秋》,《无花果》,《玉碎珠圆》《地老天荒》。金星出来便在美华戏院演《霓裳曲》,这又是我重回娘家了,《霓裳曲》尚未演完我便病了,身体一直没有好,所以在中联成立时,我没参加,到华影成立以后,我方能加入。
    在华影,我没有演多少戏,只有《美人关》与《何日君再来》,这是二部尝试戏,我不敢说出什么来。演戏是演得那么少,有什么话可以说的呢?我自己感到现在我是不能演“金星”时代的角色了,这些天真无知的小姑娘现在给我演起来不是要给人家笑我老妖怪精了吗?哈哈!我喜欢演一种别致的角色,像《美人关》里的角色我是比较喜欢些,你要说她坏罢,她不坏,说她好呢也不见得。《何日君再来》里的角色是很平凡的,都会里最多数的女人是如此的,人家是看得太多了。自然,我是爱演各种个性的戏,我不希望把自己圈在一个小圈子里。
 
      有许多人说我该休息了,家里有了几个孩子拍什么戏呢?是的,从小出来在社会上混,指算起来已有十多年了,甜,酸,苦,辣什么滋味我都尝过,对于社会上的琐事厌倦了?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该休息了。我年纪并不老到吃不动走不动的时候,我不能把自己耽在家里,我宁可把自己忙非没有办法,我不愿放弃自己的工作!你知道我病在床上躺了那么许多的时候我是多么地不耐烦呀,我的工作停顿了那么久,自己良心上已经说不过去,我要找工作做——在我身体好了以后。现在我既然有了工作自然该好好地去做,有人骂我不会享福,让他们去骂吧,要是以为结婚是为了享福,那么我可以说,这是她们自己看不起自己,鄙弃自己了。
    我觉得辛苦一点并不算是苦,以后在我年老时候我可以和我的孩子们团聚一起,享受天伦之乐,我这样地做,还有人笑我吗?
笔者:静流

新影坛》第二卷第四期1944年2月15日